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搜索
热搜: 活动 交友 discuz
查看: 23|回复: 0

组诗 《俺的父母亲》上

[复制链接]

2

主题

0

回帖

19

积分

新手上路

积分
19
发表于 2026-2-23 14:36: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组诗
       《俺的父母亲》上

        李育欣(原创)
              
             (一)

父亲是一卷会行走的竹简,
带着樟木箱里墨痕干透的旧纸张。
他用笔尖在教案上种桃树,
粉笔灰飘成三月扬花,
落进新裁的毛边纸里,
长出带平仄的嫩芽。
某个停电夜晚,
他的眼镜片映着煤油灯,
把《楚辞》讲成银河,
而我们都是游过他声音的鱼。

母亲把云朵扯成棉线,
织进叽咔布颤抖的纹理。
缝纫机踏踏板,
踩出连绵的梅雨节气。
面粉在她掌心发酵成农历,
围裙兜住整个喧哗的黄昏。
当熨斗滑过中山装的折痕,
她把银河的走向,
重新熨得笔直。

直到某天,
我发现父亲文章段落间隙,
藏着母亲纳鞋底的针脚;
而母亲裁衣画粉的弧线里,
流转着未装订的汉赋章节。
他们用五十五年,
将竹简与棉布,
装订成同一册,
无题的家庭史。

如今老家墙上的光影片段:
竹椅空着,
在等一句未读完的注解;
顶针亮着,
在守一缕未归来的炊烟。
只有合欢树,
还在记录相册之外的章节,
将两种不同的坚韧,
写进同一条地脉的延伸处。

              (二)

总以为他还在整理活页夹,
把散佚的故纸码成新的山脉。
蘸水钢笔悬在瓶口,
像未落定的标点。
其实他早已把生平,
撰成我们脊梁的序言。

她拆解过暮色补丁,
用布头喂养年关的缺口。
顶针推着月亮,
走过袖口的千山万壑。
如今剪刀静卧线盒,
而所有向阳的衣褶里,
仍有她折叠的晴朗。

他们共用过同一枚月亮——
他用来校对勘误表,
她用来量取糯米与当归。
当月光漫过旧木柜的隘口,
两片磨损的指纹,
在账本最后一页,
签下同一种未署名的辉光。

                 (三)

他的咳嗽声曾震落书架上,
几粒发霉的朝代。
学生们带来的青柿,
在窗台排成待注疏的队列。
直到秋光晒软了典故,
他切开柿蒂说:
“甜总在慢半拍的时辰里来。”

她腌制了整个童年的黄昏,
瓦缸沿结着盐霜的星图。
围裙兜住油锅溅起的流星雨,
袖口收拢雨季的絮语。
那件蓝涤纶上衣,
至今留着油纸折成的书签。

如今他们共用,
同一把藤椅的弧度。
他读旧信时泛起,
她熨烫衣领的温存;
她搅动粥羹时搅散,
他某个未完成的句子。
两道并行的车辙,
在各自碾出半生沟壑后,
忽然都变得,
柔软而蜿蜒。

                  (四)

他那件肘部磨亮的西装,
是一座移动的、沉默的图书馆。
学生们取走钥匙,
他留下磨损的锁芯。
后来,整座图书馆搬迁,
他空出的那格书架,
开始长出缓慢的苔藓,
和几枚我们寄回的、盖着远方邮戳的,
微甜的叹息。

她的顶针是枚不会生锈的月亮,
在粗布、的确良和我们的旧校服上,
反复起落,修补那些破漏的、成长的夜晚。
油锅里的交响乐,
是她对抗贫瘠岁月的兵法。
当炊烟散尽,灶台冷却,
唯有那把用了五十年的菜刀,
在月光下,仍泛着盐的微光,
和一种近乎温柔的锋利。

他们将彼此走成,
对方故事里不可或缺的注脚。
他推敲文章时,习惯轻抚她缝纫的线迹;
她剪裁布料时,会不自觉地,
哼起他常念的某个韵脚。
于是,那些没有封面的漫长日子,
被他们用两种不同的坚韧,
装订成了一部,
值得反复回味的、无字的书。

                  (五)

他把地图册翻到最旧的一页,
指给陌生的孩子看,
江河如何在纸上改道。
粉笔灰落进他的皱纹里,
淤积成新的河床。
他说,真正的堤岸,
是让每粒陌生的沙,
都找到自己的流向。

她的剪刀总是最先知晓,
季节转换的弧度。
春天是衬衫领口松开的纽扣,
冬天是棉裤脚收紧的橡筋。
她把生活的毛边仔细锁进暗处,
让每个补丁都开出,
一朵体面的、沉默的花。
锅铲与铁锅碰撞出的香气,
是她为这个家,
一次次加固的、柔软的城墙。

直到那个黄昏——
他放下批注一半的论文,
走进厨房,接过她手中的淘米盆。
她摘下老花镜,用围裙擦了擦,
为他讲电视上一个遥远的、拗口的地名。
那一刻,他们各自渡过的千山万水,
在一碗寻常的小米粥里,
平静地会师了。
一个成为碗里温热的米脂,
一个化作氤氲的、无声的水汽。

                (六)

父亲的砚台始终漾着,
未写完的第九十九篇文章。
他常在夜半推敲标点,
把晨曦的逗号点在备课笔记的眉批上。
那些游过他教案的年轻锦鲤,
多年后从各地寄回鳞片,
在书房玻璃板下,
拼成一幅会呼吸的活字盘。
而他最满意的段落,
始终是母亲用缝纫机,
在布匹上踏出的那行,
永不褪色的双线针脚。

母亲总能把暮色裁成,
刚好包裹全家人的尺寸。
她拆解过晚霞的镶边,
给补丁绣上忍冬花纹。
当油锅腾起金黄的云雾,
整个贫瘠的年代,
都在她的围裙口袋里,
变得温软而丰盈。
她不说爱的年月,
把爱折进每道衣褶,
烩进每勺掂量的咸淡。

后来我们学会,
从他批注的典故里,
打捞她藏起的糖霜;
从她缝纫的针脚中,
辨认他未说的诗行。
时光这台老缝纫机,
终于将两匹截然不同的布——
一匹浸透墨香,
一匹布满油渍——
车成了同一件,
挡风遮雨的衣裳。

               (七)

他谈吐间漫出的书香,
把陋室熏成可以隐居的山林。
学生们如候鸟定期迁徙,
衔来远方的种籽,
在他的皱纹里,
开出陌生的花期。
而当所有典籍归于寂静,
他独自校对一生的文章,
发现每个关键段落,
都有她递来茶盏时,
留在页边的,
一枚暖色的指纹。

她的剪刀认识每朵布料的经纬,
像认识儿女掌心的纹路。
褪色的顶针推着日子,
在袖口领间,
走出年轮的形状。
那双手调和百味,
却始终调不准,
为自己预留的,
那匙名为“闲暇”的佐料。
她的战场没有硝烟,
只有油盐在锅里,
细数着爱的日晷。

如今岁月这位装帧师,
正将他们合订:
他散落的稿纸,
与她攒下的布头,
被装进同一个樟木匣。
当月光流过匣盖的纹理,
那些墨迹与针脚,
开始长出相似的根系。
原来最深的陪伴,
是让两种孤独,
在泛黄的时间里,
慢慢长成,
彼此的模样。

                (八)

他的书架开始弯曲,
像被太多名字压弯的稻穗。
那些精装本与复印稿之间,
忽然长出细小的裂缝——
刚好够一株吊兰垂下绿须,
够傍晚的光线,
斜斜地切开尘埃的舞蹈。
他开始把重要的句子,
写在超市小票背面,
而母亲总能在洗衣前,
轻轻展平这些,
带着芹菜价格的格言。

她的剪刀不再追赶时尚,
转而修剪阳台上,
过于茂盛的盆花。
那些曾丈量过无数肩膀的软尺,
如今安静地蜷在抽屉里,
成为时光褪下的蛇蜕。
但油锅依然记得,
每道伤痕对应的火候——
当葱花在热油中苏醒,
整个厨房仍会亮起,
六十年前那个新娘,
羞涩而坚定的光芒。

我们渐渐懂得:
父亲用逗号延缓的,
正是母亲用句号收拢的。
他们用截然相反的语法,
合写了一封,
没有抬头与落款的长信。
信纸是那些,
被磨光的桌椅与门槛;
墨迹是晴日晾晒的衣物间,
流动的、带皂角香气的阴影。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