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 《俺的父母亲》下 李育欣

古生界紫藤叶

组诗
       《俺的父母亲》下

        李育欣（原创）
              
               （九）

近来他总对着，
论文里某个注释放空目光。
仿佛透过层层考据，
看见年轻时的自己，
正用钢笔尖，
在借书卡上刻下，
某个后来贯穿一生的动词。
而母亲在隔壁房间，
数着药片，
像在复盘，
那些被拆解又重组的日子。

他们开始分享同一副老花镜，
交换晨报与菜谱的褶皱。
当父亲指认，
某处印刷错误时，
母亲正校准，
汤锅里盐粒的流速。
两个曾经平行的宇宙，
在餐桌这个平面，
产生了温暖的引力场——
他撒落的饼屑，
引来她喂养的小雀；
她遗忘的丝巾，
叠进他常翻的典籍。

直到某个深秋，
看见他们并肩坐在，
银杏叶铺成的河滩上。
父亲拾起一片金箔，
说这脉络让他想起，
某本宋版书的肌理；
母亲接过去对着光，
说正好够给孙儿的灯笼，
拓个镶边。
那时黄昏缓缓沉降，
将他们熔成，
同一枚温润的、古旧的琥珀——
内部封存着，
墨香与炊烟，
缓慢缠绕的，
亿万次旋转。

                （十）

他的书房长出一片会呼吸的森林：
每本书都是年轮各异的树桩，
批注是枝桠间隐秘的菌类。
当访客的脚步惊飞目录页里的鸟群，
他便从眼镜片上，
升起一片薄雾的湖——
倒映着所有迷途学子，
最终找到的出口。

母亲的绣花机依然紧绷着，
一个永不投降的春天。
她把磨破的岁月翻面，
在衬里绣上蝴蝶的蜕。
油盐的砝码在她掌心，
称量着整个家庭的阴晴圆缺。
那些烫伤与针眼，
后来都成了我们辨认星辰的，
最亲切的坐标。

直到我们看见：
父亲用逗号隔开的漫长思考里，
总有母亲递来茶杯的顿点；
母亲用线头打结的每个收梢，
都有父亲校对时的屏息。
他们用两套不同的密码，
编写同一部，
关于光阴的百科全书——
当我们的手指，
同时触摸烫金的标题与毛边的内页，
忽然懂得了，
完整为何需要，
两种不同的残缺。

               （十一）

近来他收集起，
所有泛黄的讣告与喜帖。
用红蓝铅笔，
在空白处画下连接线——
那些纵横的脉络里，
藏着半部中国学术迁徙史。
而更多无名时刻，
他枯坐藤椅，
看灰尘在光柱里，
演练某篇未完成的悼词的，
标点符号。

她的味蕾开始叛变：
常把盐罐当作糖钵，
又在炖鸡汤时，
重复放入两遍香菇。
但双手依然记得，
每粒纽扣的归途，
每道布纹的走向。
当她在晨光里，
为父亲熨烫那件，
袖口磨成云絮的衬衫，
整个房间都涨满了，
樟脑与阳光，
缓慢发酵的芬芳。

他们开始练习，
把彼此当作拐杖行走。
他数她的药片，
她取他的报纸。
两具逐渐风化的躯体，
在沙发上陷成，
对称的河谷。
而所有流逝的，
在此刻汇聚——
他早年埋在笔记里的樱桃核，
与她藏在褶边里的桂花香，
突然穿过五十五个春秋，
在窗台上，
同时发出，
纤细而明亮的，
新芽。
              （十二）

父亲的票券盒在清明后长出新的秩序：
粮票与学术会议证隔着牛皮纸相望，
印刷年号在暗处结出蛛网的年轮。
他用放大镜巡视这些脆弱的疆土，
忽然停在一张1987年的火车票根——
背面是她用铅笔画的，
一朵尚未命名的小花。

母亲的软尺正在空气中溶解刻度。
当布料不再需要征服，
她便用目光丈量孙辈拔节的声音。
厨房的刀架生出淡褐色的锈斑，
像某种忠诚的苔藓，
记录着铁与盐的漫长对话。
只有在端出蛋羹的刹那，
那双手才重新找回，
云朵最初的形状。

他们开始练习遗忘的书法：
他忘记关上的书页，
刚好承接她洒落的阳光；
她记混的服药时间，
被他用茶壶的蒸汽轻轻修正。
当两种暮色在阳台上汇合，
晾衣绳忽然变成五线谱——
晾晒的衣衫飘动着，
无人演奏却始终存在的，
赋格曲。
             （十三）

他的听力渐次关上一扇扇门，
却总在深夜听见钢笔吮吸墨水的声响。
那些被论文筛落的闲笔，
如今在院子的墙壁上，
长成会发光的霉斑。
有次他对着电视屏，
认真地说看见年轻时的自己，
正冒雨走路去北京天安门，
去听毛主席的关于“春天〞的新解释。

她的关节开始预报天气，
每个疼处都是被岁月钉入的图钉，
标记着为我们纳鞋底的深夜。
顶针在抽屉深处氧化成戒指的模样，
当她偶尔找出，
往无名指上套了套——
松了，像所有过于慷慨的给予。

直到我同时成为他们的译者：
把他断续的典故，
织进她破碎的叮咛。
原来最深的姻缘，
是让两棵不同科的植物，
在时间的酸性土壤里，
长出共享年轮的根系。
当最后的秋光，
穿透他们交叠的剪影，
我终于读懂——
那些未被装订成册的爱，
本是最完整的，
散装圣经。
      
           （十四）

他的老花镜在晨光里浮沉，
镜腿缠绕的胶布已经发黏，
像某种守护蜕变的茧。
那些从指缝间溜走的拉丁学名，
开始在他午睡的呼吸里，
重新排列成童谣的韵脚——
偶尔有学生名字的碎片泛起，
他便在躺椅上，
轻轻校正梦的焦距。

她与洗衣机进行着漫长的谈判，
试图在自动程序里，
保留手搓时代的温度。
晾衣架上的水迹，
是她写给天空的，
最后一批湿润的信笺。
而当发现小孙女衣袖口，
那个隐蔽的破损时，
整片阳台忽然响起，
缝纫机穿越四十年的，
哒哒回声。

他们开始在彼此身上，
寻找失物的地图——
他帮她翻找丢失的顶针，
却在沙发缝里，
触到自己第一枚校徽；
她替他寻找失踪的笔帽，
打开针线盒看见，
当年夹在情书里的，
那瓣梧桐叶脉络依旧清晰。
原来丢失的都会在对方那里，
获得第二次生命。

             （十五）

父亲在晨光里辨认自己的笔迹，
像在河床寻找年轻时放生的锦鲤。
那些游入学术海洋的鱼群，
偶尔回游成贺卡上的署名，
在信箱里闪烁银色的鳞光。
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
忽然笑说每个学生都是，
他年轻时寄出的，
一封没有回邮地址的信。

母亲把一生的雨声都收进了晾衣绳，
水珠坠落的轨迹里，
藏着毛衣缩水的秘密与衬衫领的脾气。
当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
她的背影在雾气中，
化作一座会移动的春天——
竹蒸笼揭开的刹那，
所有困在冬季的往事，
都长出湿润的绒毛。

后来他们的夜晚开始变薄：
父亲听见书页呼吸的频率，
母亲察觉纤维老化的叹息。
在药物与回忆交织的薄雾里，
他常握住她变形的手指，
像校对待刊论文的，
最后一行脚注；
她则轻抚他手背的斑点，
像在数念珠般确认，
那些被油盐浸透的晨昏。


（俺的父亲李克坚是一位教书育人、知识渊博、深耕著书、获奖无数的高级讲师和校长……俺的母亲胡慧荣是一位会裁剪缝衣、织衣做饭、心灵手巧能干的女人……俺们都很爱俺的父母亲，这组诗俺写了很久很久…但总也写不完俺的父母亲一辈子对我们兄妹弟仨人无私的奉献和爱。。。完稿于2026年2月15日，大年三十除夕前夜）

作者简介：李育欣，女，生于陕西宝鸡眉县，现居陕西西安，大学本科，兰州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发表在全国期刊《小学教学研究》2000年第8期刊上的论文《一年级数学教学要重视组织教学》，此文并荣获“千禧杯”全国小学教学论文大赛一等奖。。发表的《轻松一节课，愉快三部曲》一文荣获2000年甘肃省小学数学优秀论文二等奖，诗歌、散文等多发表于各期刊、报纸和网络平台。。执教的现场示范课《蜻蜓飞飞》一课荣获甘肃省第二届小学美术优质课一等奖等等。个人喜爱画画，美术作品多发表于各个期刊报纸。